为何外包装印着醒目的蒙牛标志和“纯牛奶”字样，里面装的却是配料表第一位为水的复合蛋白饮品？

　　自春节假期以来，关于蒙牛全资子公司蒙牛友芝友乳业（湖北）有限公司在下沉市场销售“阴阳包装”产品的争议持续发酵。乳制品有明确的国家标准，如果以极低含量的乳粉，辅以增稠剂和代糖调配成饮品，再套上容易让人误以为是牛奶的外包装进行销售，不仅让消费者在购买时难以分辨，也在一定程度上冲击了下沉市场原本依赖品牌信任的礼品消费秩序。

　　新黄河记者调查发现，这种“外包牛奶、内核饮品”的销售方式并非个别门店的临时操作，其配套的手提袋甚至被写入招商政策。目前，该系列产品已经在西南、华中等地的乡镇市场大量铺货。尽管蒙牛官方客服回应称相关外包装属于经销商自行定制、厂家无法监管，但记者获取的业务文件与招商资料却呈现出另一种供应链运作方式。


　　外袋写牛奶，内盒是饮品

　　近年来，随着一、二线城市乳制品市场逐渐趋于饱和，下沉市场的节假日礼品需求成为各大品牌争夺的重要阵地。这套以“蒙牛”为视觉核心的礼盒产品，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进入不少乡镇超市。

　　安徽宿州泗县的一名消费者向新黄河记者讲述了自己的购买经历。她表示，家人在超市挑选走亲访友的礼品时，看到一款印有“高钙低脂”的蒙牛礼盒，一箱足有20瓶，加上包装壳上显眼的牛奶字样，便直接付款拎走。

　　“老人喝的时候觉得特别甜，就觉得不太对劲。”该消费者说。她随后仔细查看外袋里的包装箱，才发现内部盒装的品牌变成了友芝友，产品类别明确标注为“复合蛋白饮品”。

　　配料表显示，排在首位的是水，全脂乳粉的添加量仅标注为“≥1g/100mL”。其余成分则包括黄原胶、三聚磷酸钠、羧甲基纤维素钠等增稠剂，以及甜蜜素、安赛蜜等代糖和食用香精。“看配料表，感觉里面全是添加剂。”她说。

　　随后，该消费者通过12315平台发起投诉。交涉初期，厂家方面以产品内盒未标注“纯牛奶”为由拒绝承认欺诈，仅表示可以退款。直到消费者获取并出示当地超市的黄色价签照片，证实货架上明确标注着“蒙牛高钙低脂牛奶”，且售价为55元，对方才停止辩解。

　　最终，经销商依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关于欺诈行为“退一赔三”的规定，向该消费者赔偿了500元。

　　类似情况并非个案。记者调查发现，市面上流通的此类产品已经形成了多种包装版本。流通最广的一款采用白底绿字手提袋，左上角印有蒙牛标志，中央写着“高钙低脂牛奶”，而内盒则是友芝友的复合蛋白饮品。

　　另一款针对长辈群体的礼盒，手提袋与内盒均采用红色设计，外袋标明“蒙牛中老年高钙”，但内部同样是饮品。针对糖尿病群体的产品则采用红袋绿盒设计，外包装写着“蒙牛高钙零蔗糖牛奶”，内部却是零蔗糖复合蛋白饮品。此外，还有印着“RAWMILK生牛乳”烫金字样的深绿色手提袋款式，其内装依然是含有多种添加剂的牛奶饮品。

　　虽然包装形式各不相同，但记者发现其共同特点十分明显：外袋突出“蒙牛”字样，并以高钙、零蔗糖、生牛乳等标签吸引消费者，而内盒的实际产品类型均为复合蛋白饮品。许多乡镇消费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其作为礼品送给亲友或老人饮用。

　　在社交平台上，多位消费者反映饮用此类产品后出现腹泻或胃部不适。也有患糖尿病的老人因外包装“零蔗糖”的标识产生误解，饮用后才发现口感明显偏甜。


　　高价礼盒背后的渠道利润

　　在下沉市场，这些包装精美的礼盒售价并不低。多地线下超市的标价普遍在55元至80元之间。厂家通常使用体积较大的纸箱并内置泡沫垫板，将十几盒饮料包装成看起来分量十足的礼盒。

　　新黄河记者以县城超市进货为由，联系到一名地方渠道招商负责人，对方直接报出了“29元开票、百搭十”的进货政策。折算下来，每箱实际进货成本约26元。与终端55元至80元的零售价相比，其溢价率已超过100%。

　　在社交平台上，早有人提到，这类礼盒“卖一箱挣一箱还多”。正是这种利润空间，使不少乡镇超市愿意将其摆在显眼位置重点销售。

　　面对消费者关于“外袋写牛奶、内装饮品”的质疑，品牌方则尝试从监管层面进行责任切割。

　　3月5日，新黄河记者以消费者身份致电蒙牛官方客服。客服人员回应称，友芝友确属蒙牛控股，但属于独立运营公司。针对包装不符的问题，客服表示产品出厂时通常不带手提袋，外面的手提袋多为经销商自行定制，蒙牛方面无法监管。

　　对于配料表中含有多种添加剂的质疑，客服建议消费者直接联系友芝友方面处理。

　　记者随后联系友芝友总部，对方客服表示需要将问题反馈给业务部门核查，并未直接回应手提袋来源。

　　6日下午，一名自称友芝友负责相关区域业务的工作人员回电，对所谓“阴阳包装”问题作出解释。

　　在通话中，该负责人多次提及，友芝友为蒙牛全资控股公司，因此在相关产品或物料中出现“蒙牛”品牌并不存在问题。对于外袋标注“牛奶”、内装却为复合蛋白饮品的情况，对方则将责任归因于渠道环节。其表示，相关手提袋并非厂家统一配置，而是经销商自行采购使用，公司并未统一印制或发放。“这个袋子不是我们做的，是经销商自己去采购的。”

　　与此同时，该负责人还提到，一些消费者在购买时可能并未注意产品属性。“可能给消费者的印象中，买的不是这个(饮品)……当时买的时候没在意。”

　　为何会出现容易引发误解的标识时，对方表示，手提袋上并没有直接印制“牛奶”字样，只是标注了“高钙低脂”。

　　不过，多名消费者向记者提供的实物图片，以及新黄河记者获取的招商物料显示，部分手提袋上清晰印有“高钙低脂牛奶”等字样，字体醒目，极易让人将产品理解为“牛奶”。

　　此外，蒙牛客服将责任归为“经销商自行定制”的说法，与记者从渠道获得的资料并不完全一致。在与上述招商负责人的沟通中，当记者询问带有蒙牛标志的绿色手提袋能否与产品一同发货时，对方表示手提袋需要单独购买，合作后会提供纸箱厂联系方式。

　　这种看似将内盒与手提袋分开发运的安排，在形式上把产品与外包装进行了分割。但记者获得的一份《蒙牛友芝友招商政策》表格显示，礼袋实际上已经被纳入招商结算体系。以“多维高钙（单提）”规格为例，表格中标注招商价格为135元，并在规格一栏中写明“含6个礼袋”。



　　换句话说，这类印有“蒙牛牛奶”字样的手提袋，并非终端门店临时印制，而是在招商环节就被作为配套物料一同配置。

　　继续追溯包装信息，新黄河记者发现，支撑这类产品生产的源头是一家名为“安徽致养食品有限公司”的代工厂。该企业位于安徽芜湖，以植物蛋白和复合蛋白饮料生产为主业。

　　这样的生产背景，也解释了配料表中的结构：打着牛奶概念的产品，主要成分却多为花生仁和黄豆粉，而乳粉含量极低，本质上是一条以植物蛋白饮料为主的代工生产线。企业公开资料显示，该公司于2018年6月与蒙牛集团友芝友达成战略合作。


　　下沉市场的“专供”生意

　　随着业务推进，这套销售体系已经在部分地区的乡镇市场逐渐铺开。多份名为“西南地区已有客户表”及“西南已发货客户区域明细”的内部资料显示，该系列产品在四川、贵州、云南等省份铺货密集，表格中列出了大量市、区、县级市场的发货记录。

　　与此同时，一些品牌代理商仍在短视频平台发布仓储和终端超市成批摆放该礼盒的画面，以此吸引新的区域加盟商。

　　有网友在相关招商视频下留言质疑，认为这种专门面向农村市场的销售方式正在透支品牌口碑。

　　值得注意的是，在面对行业监管和同行交流的公开场合，该品牌的展示方式却有所不同。现场视频显示，在2025年10月举办的南京秋季糖酒会上，友芝友展台背景板上印有“蒙牛集团独立品牌”的字样。但展台货架上陈列的产品，均如实标注为“植物蛋白饮品”或“复合蛋白饮品”，而在乡镇市场常见的“纯牛奶”手提袋并未出现在展会现场。

　　这种在展会上展示真实产品属性，而在销售渠道大量使用带有“牛奶”字样外包装的方式，也引发了消费者对品牌授权边界的讨论。作为全资母公司，蒙牛集团以“独立运营”解释对子品牌包装问题的监管缺失，仍难完全消除市场疑问。


　　实际上，能坚持维权并成功获得赔偿的消费者只是少数。当消费者试图追责时，一查工商信息，友芝友确为蒙牛全资子公司；再追溯包装来源，手提袋与内盒又在形式上相互分离。对不少县乡消费者来说，这样的链条往往让维权变得复杂，最终只能选择认栽。

　　不过，随着事件在社交平台持续发酵，越来越多消费者开始主动核对配料表，向相关部门投诉或要求门店退换产品。

　　用合规的表象掩盖误导的实质，或许能为企业换取一时的渠道暴利，但透支的，却是母品牌在县域乡镇多年积累的信任底盘。大厂的护城河，本应建立在真实与透明之上，不该成为遮挡消费者知情权的高墙。（法治视讯，江西广播电视台今视频官方账号）